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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母圈强迫性重复

1920年,弗洛伊德在观察其18个月大的外孙恩斯特时,记录下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震动了整个精神分析界的现象。这个孩子并未像通常预期的那样因为母亲的离开而哭泣,相反,他发明了一个游戏:他用力将一个系着子的木制线轴抛出婴儿床,发出满意的长音“o-o-o-o”(德语fort,意为“走了”);随后,他又熟练地通过绳子将线轴拉回,发出欢快的“da”(意为“在这”)。

这就是著名的Fort-Da(去-来)游戏
在这个游戏中,弗洛伊德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类心灵处理丧失与创伤的核心机制。按照“快乐原则”,母亲的消失本应带来痛苦,既然如此,孩子为何要不断重复这种痛苦的“消失”环节?弗洛伊德断言,这是一种从被动主动的转变。在现实中,母亲的离开是强加于孩子的,他是被动的受害者;而在游戏中,通过抛出线轴,孩子成为了这一事件的主宰者——是他让母亲(线轴)离开,也是他有能力让母亲回来。

这其实是“强迫性重复”的体现,它不仅存在于小孩子的游戏中,更是成人亲密关系的潜流。当我们探讨成年人的情感模式,特别是那些看似充满张力、包含控制要素的关系时,我们实际上是在见证Fort-Da游戏的复杂变体。这些关系并非简单的寻求快感,而是心灵试图在受控的环境中,重新演绎早年的创伤剧本,以期最终改写结局。

“为什么我总是爱上那些忽视我、控制我或最终会抛弃我的人?”

——这其实就是所谓的创伤性吸引

从客体关系理论的角度来看,个体的内部世界充满了早年照料者(Caregivers)的投射影像,即“内部客体”。如果早期的客体关系包含着不稳定、忽视或吞噬性的控制,那么这种痛苦的互动模式就会被编码为“爱”的熟悉感。对于潜意识而言,“熟悉的痛苦”往往比“陌生的幸福”更具安全感。

强迫性重复的核心动力,在于试图掌握未被消化的创伤。当一个孩子遭遇无法承受的情感淹没(如被抛弃的恐惧)时,这种体验无法被整合进自我,只能被压抑。成年后,潜意识会驱使个体寻找与早期创伤源具有相似特质的伴侣。

这并非是因为个体受虐狂般地享受痛苦,而是因为潜意识在呐喊:“这一次,我希望能赢。”

然而,在普通的病态关系中,这种重复往往是失败的。受害者再次被动地体验了抛弃或虐待,Fort(消失)发生了,但Da(回来/修复)从未到来。这种无效的循环构成了神经症性的痛苦。

在这一理论背景下,我们需要以极度严肃和临床的眼光来审视控制与照顾(Caregiver/little)这一特殊关系。它不是单纯的权力崇拜,在精神分析下,它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心理容器
温尼科特提出了“抱持性环境”的概念,指母亲为婴儿提供的物理和心理上的保护空间,使婴儿能体验全能感并整合自体。
在这种动态中,“Little”进入了一种被允许的退行状态,实际上是一种心理状态的切换。在这种状态下,成人的防御机制被暂时卸下,那个在童年期因创伤而停止生长的“内在小孩”浮出水面。
与此同时,照料者并不单纯是权力的持有者,他充当了辅助自我。他构建了一个边界清晰的、类似温尼科特所言的“抱持性环境”。在这个空间里,成年的社会责任被悬置,只有最原始的需求(关注、依恋、奖惩)被保留。

拉康认为,父亲的功能在于引入律法,切断母婴共生,带领孩子进入象征秩序。在功能失调的家庭中,这种律法往往是混乱的、暴力的或缺席的。

规则和仪式,实际上是对这种象征秩序的良性重构。在这里,规则不再是随机的暴力,而是可预测的结构。这种严密的结构为退行者提供了在原生家庭中缺失的东西——确定性。正是这种确定性,使得“little”敢于再次体验脆弱。
回到弗洛伊德的线轴游戏,我们可以将照顾性质的权力交换视为成人版的Fort-Da。其核心在于将被动承受转化为主动寻求

在这些动态中,经常包含着惩罚、隔离或情感上的冷处理等环节。从表面看,这似乎在重演童年的创伤(Fort/消失/痛苦)。但关键在于,这些“痛苦”是被剧本化、仪式化的。

不同于原生家庭中情绪化的、不可预测的爆发,权力交换中的“惩罚”通常遵循严格的因果律,并且发生在双方约定的Safe Word保护之下。安全词的存在,就像是恩斯特手中那根系着线轴的绳子。无论线轴被抛出多远,绳子的一端始终握在“Little”的手中。只要拉动绳子,客体就必须回归,痛苦就必须停止。

这种可控的失控,让个体得以在安全区内重新体验创伤情绪,从而逐渐对恐惧脱敏。

精神分析师弗朗茨·亚历山大提出了“矫正性情感体验”的概念,即治疗师必须以不同于患者早期创伤客体的方式做出反应,从而修正患者的创伤预期。在控制/照顾的深度关系中,支配者/照料者实际上承担了治疗师的部分功能。

当预期的“灾难”没有发生,取而代之的是接纳与合理的边界时,旧的神经回路受到了冲击。

旧剧本:我犯错/我脆弱->我被抛弃/被羞辱->我是不值得被爱的。
新体验:我犯错/我脆弱->我被包容/被纠正但依然被爱->我是安全的。

这种体验的反复累积(Da的不断回归),使得那个破碎的、恐惧的“内在小孩”逐渐相信,线轴不仅会被拉回来,而且线轴的那一端有一个真正爱护自己的客体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外在的“好客体”会被内化,成为个体内心的一部分。

此时,“照顾者”作为一种“防御性结构”或“治疗性脚手架”,其功能便得到了实现。个体不再需要通过极端的仪式来确认爱,因为安全感已经内化。

弗洛伊德在《超越快乐原则》的结尾留下了对人类命运的深刻沉思。Fort-Da游戏既是悲剧的,也是英雄主义的。它揭示了人类为了精神生存,不得不通过不断的重复来消化生命的苦难。

当我们审视“创伤性吸引”和控制欲照顾性质的特殊亲密关系形态时,我们不应止步于猎奇或道德评判。这些动态是人类心灵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尝试。通过将无意识的强迫性重复,转化为有意识的、仪式化的情景再现,个体的自我功能得以在权力的交让与回收中得到修复。

真正的治愈,并非永远停留在Fort-Da的游戏中,也不是永远停留在线轴被抛出的那一刻。治愈在于,最终我们不再需要那根绳子来确认客体的存在。

这种关系的终极目标,是通过彻底的臣服与被抱持,完成对早年创伤的哀悼。当那个受惊的“内在小孩”终于确信“Da”(在这里)是一个恒定的事实时,她便能从强迫性的重复中解放出来,不再是过去的奴隶,而是成为了自己生命历史的主人。

参考文献 

  1. Freud, S. (1920). 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. Standard Edition, Vol. 18. London: Hogarth Press.
  2. Winnicott, D. W. (1965). The Maturational Processes and the Facilitating Environment. London: Hogarth Press.
  3. Alexander, F., & French, T. M. (1946). Psychoanalytic Therapy: Principles and Application. New York: Ronald Press.
  4. Klein, M. (1946). Notes on Some Schizoid Mechanisms. 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-Analysis, 27, 99-110.
  5. Bowlby, J. (1969). Attachment and Loss, Vol. 1: Attachment. New York: Basic Books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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